一、题诗龙泉钟
南雄州灵潭都祗园村有龙泉寺,寺有龙泉井,深百余丈.苏东坡度过梅岭,顿生去国离家之感,身处逆境,无可奈何,便顺路到龙泉寺游览.游览中不觉超然之念油然而生,挥笔题诗于龙泉钟上。诗云;“一念失垢污,身心洞清净。浩然天地间,惟我独也正。今日岭上行,身世永相忘.仙人拊我顶,结发受长生.”苏东坡为人秉直,“见善称之如恐不及,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,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,用此数困于世,然终不以为恨。”(《苏辙·东坡先生墓志铭》)他面对被贬谪的残酷现实,很自然地产生了自我解脱超然出世思想。正是这种思想有助于他在贬谪流放的七年艰苦生活中走了过来。
苏东坡在惠州住了三年,六十一岁了,想不到又被贬儋州(今海南省儋县),过了三年才奉命内迁廉州,不久,复官朝奉郎,提举成都玉局观(徒有虚名的祠官)。北归时路过南雄,记起了祗园村的龙泉寺,遂顺路重访。当他重温七年前在龙泉钟上的题诗时,心潮起伏,再依原韵题诗龙泉钟上.其诗云:“秋风卷黄落,朝雨洗绿净。人贪归路好,节近中原正。下岭独徐行,艰险未敢忘。遥知叔孙子,已致鲁诸生。”这首诗反映他北归中喜忧交错的心情。喜的是有幸北归,忧的是仅领宫祠闲职,不与政事。仕途坎坷,祸福难卜,所以“艰险未敢忘”。
二、一“横”传佳话
《直隶南雄州志·文苑}还记载苏东坡在南雄州为徐信改诗的故事.苏东坡是至和三年(1056年)进士,徐信则是皇祐壬辰(1052年)进士,比苏东坡早4年及第,故苏轼到南雄州后曾登门拜访徐信,“造其书斋,见信作甘露寺诗;平地风烟飞白鸟,半空云木卷苍藤。苏轼以‘横’字易‘飞’字,信乃叹服.”雄州传为佳话。
无独有偶,笔者曾阅《中国开发报》1990年3月9日《红杏》专栏刊登《楹楹联里的诗眼》一文说;王荆公侄王斿,为镇江甘露寺山门制一联“平地风烟飞白鸟,半山云水卷苍藤。”王斿写后自我感觉颇好,因之告苏轼,苏轼说,此联精神全在“卷”字,惜上联“飞”字稍弱,不能与之相称.王斿请苏轼修改,苏轼即改“飞”为“翻”,王斿叹服。这两个故事内容基本相同,一为王斿,一为徐信;一为改联,一为改诗;一为改“翻”,一为改“横”,如此雷同,共传佳话。
三、天峰山题壁
雄州城东80里有天峰山,山上有真仙岩,为雄州一胜景。相传唐李卫公谪雷州时曾到此优游偃息数月。李卫公就是李德裕,元和宰相李吉甫之子,“少力学,既冠,卓荦有大节”,历任监察御使、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、御使中丞,武宗时居相位,封大尉,卫国公。宣宗大中元年,被党人所害,贬潮州司马,次年再贬崖州司户参军,卒于任所。李德裕“性孤峭明辨,有风采,善为文章”,“生平所论著多行于世”。
苏东坡南迁小住南雄时,既慕天峰山之胜景,又慕李德裕之贤名,且遭遇相同,不胜感慨,遂专程访游天峰山。他登山四眺,只见天峰山高峻插天,上有真仙岩清泉潺潺,东有朝阳岩鸟道纡回,西有夕阳岩一径蓊蔚,山之巅又有虎踞观音、钟鼓洪寨、仙女照镜诸岩,偃如卧,仰如屏,蹲如立,伏如衽,天然生成,各标其致。苏东坡不觉心旷神怡,兴致勃勃,欣然命笔,在真仙岩壁书“石髓横开”四个大字。书毕,精神为之一振。可惜字迹早湮。天峰山今存摩崖石刻二处:一为“天峰山”,三字长宽为5X1.3米;一为“朝阳岩”,三字长宽为1.3X0. 5米。书刻者与年代均无考。
四、度岭逢知己
苏东坡北归时,使他得到慰藉的是度岭时偶逢一知已。《直隶南雄州志》引《娱书堂诗话》云:东坡还至庾岭上,少憩村店,有一老翁出问从者曰:“官为谁?”曰:“苏尚书。”曰:“是子瞻欤?”曰:“是也。”乃前揖坡曰:“我闻人害公者百端,今日北归是天祐善人也。”东坡笑而谢之。他想不到在梅岭竟逢一知已,乃欣然命笔题《{赠岭上老人》诗于壁上,其诗云:“鹤骨霜髯心已灰,青松合抱手亲栽。问翁大庾岭头住,曾见南迁几个回?”他从老翁的“天佑善人”深深地庆幸自己能活着回到老家去。
唐宋时以岭南为蛮夷瘴疠之地,是贬谪罪人之所。唐宪宗长庆元年(821年)孔戣岭南节度使,安置因罪贬岭南而不能北归的家族就有一百多。《宋史》载,宋代因罪贬岭南的知名官员有144名,多为全家南徙,能活着回老家去的确实不多,如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的秦观,就是贬雷州病死的。对比之下,苏轼算是幸运了。更使苏轼欣慰的是岭上老人对他的友情和崇敬。他回首往事,问心无愧,“南迁过岭面无惭”“青山解语水能谈”。所以,当他下岭至南安(今大余县)时作《南还》诗一首:“暂著南冠不到头,却随北雁与归休。平生不作兔三窟,今古何殊貉一丘。当日无人送临贺,至今有庙祀潮州。剑关西望七千里,乘兴真为玉局游。”
苏东坡回顾贬谪岭南七年的经历,看到自己一生光明磊落,为谪居之地文化发展作了许多有益的事,无愧无悔,既庆幸又欣慰.随即又立就《度岭寄子由》三章,其一云:“七年来往我何堪,又试曹溪一勺甘。梦里似曾迁海外,醉中不觉到江南。波生濯足鸣空涧,雾绕征衣谪翠岚。谁遣山鸡忽惊起,半岩花雨落毵毵。”其二云;“投章献策莫多谈,能雪冤忠死亦甘。一片丹心天日下,数行清泪岭云南,光荣归佩呈佳瑞,瘴疠幽居拥晓岚。此后西风庾梅谢,欲迎谁与落毵毵。”
子由是苏轼的弟弟苏辙,亦遭陷贬雷州,后徙永州、岳州,先轼北归。他最了解苏轼的心情,连忙写了一首《和子瞻过岭》诗安慰他。其诗云;“山林瘴疠老难堪,归去中原茶亦甘。有命谁怜终返北,无心自笑亦巢南。蛮音惯习疑伦语,脾病萦缠带岭岚。赖有祖师清静水,尘埃一洗落毵毵。”兄弟俩手足情深,声气相应。
苏东坡以花甲高龄贬谪岭南,头尾七年,身心受到很大的摧残,回到常州仅半年病卒,享年64岁。“讣闻,四方无贤愚,皆咨嗟出涕,大学之士数百人,相率饭僧惠林佛舍。呜呼!斯文坠矣,后生安可复仰,”(苏辙《东坡先生墓志铭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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